烽烟往事▏“老八路”钟英：绝不掉队

2025年9月3日，湘西南崀山脚下的新宁县市民中心大堂的巨幅液晶屏幕上，正播放着纪念抗日战争胜利八十周年的阅兵式。整齐的方队、铿锵的步伐、呼啸而过的战机，交织成一幅壮丽的画卷。坐在我身旁集中观看“9.3阅兵”的新宁县政法系统退休干部钟山，轻轻打开一本泛黄的相册，手指一张黑白照片低声对我说道：“这就是我的叔叔钟英——一个从晋察冀抗日根据地成长起来的共和国副兵团级抗战老兵，尽管离开我们已经有二十一年了，但他那些英勇善战、不屈不挠的抗战经历，始终是我们后辈享用不尽的精神财富。”

 

一

 

丰田乡群山深处的青岗山坳，四面环山，交通闭塞，草木蓊郁，山泉幽咽，鸟雀聒噪，苔痕斑驳。六户人家抱团而居，与世无争。1916年夏，钟英便降生于此。

 

▲钟英故居保存完好的侧门一角

因为他父亲是乡间郎中，矮屋里袅袅飘散的草药香，成为钟英童年最深的记忆。他六岁启蒙，十岁入私塾，十二岁上小学。青岗山藤蔓的羁绊，未能困住少年对山外的向往，他如崖间的毛竹般坚韧地生长。十六岁那年，他考入武冈县立中学，终于可以背起行囊走出重峦，将落后与寂寥的山乡甩在身后。

 

“那时初中毕业，算是凤毛麟角，长辈和乡亲们原本期盼他能留在家乡当小学教员。但他早已和唐吉文、吕楚等同学有了投笔从戎、抗日救国的谋划。”钟山回忆道。

 

1936年6月，听说国民革命军第十教导总队在湘潭招生，旨在培养抗日力量，钟英和同学如愿报考。学习九个月毕业后，被分配到第十师二营六连第三班，担任下士副班长。

 

1937年7月，华北烽火连天。

 

钟英所在的部队奉命北上抗日，行军途中他不幸染上疟疾，身体虚弱难支。即便如此，他依旧跟随队伍从信阳登上火车，沿平汉路北进。徒步行军时，连长看着他苍白的脸色，叹了口气：“你怕是要掉队了。”

 

“我绝不掉队！”他咬着牙，倔强地扶着步枪站起来。

 

持续行军让他体力难以支撑，数次晕倒，不得已暂时滞留。同学唐吉文见他状态极差，关切劝说：“老同学，你这个样子，我陪你暂且寻地方休养吧！”

 

“我们好不容易等到抗击侵略者的机会，不能轻言退缩。”钟英坚决回绝，“你随大部队先走，我一定会想办法跟上！”唐吉文心中不舍，把身上仅有的一块现洋塞给他，含泪告别。钟英望着队伍远去的背影，满心焦灼。

 

部队开拔后，多名滞留休养的病号临时聚集在破庙休整。钟英高烧不退，昏睡一夜。次日醒来，同行人员已经全部离开。屋漏偏逢连夜雨，他发现随身钱款也被窃走。

 

困境之中，他一边沿路乞讨维持生计，一边继续寻找抗日队伍，心中始终抱着一个执念——绝不掉队。他一路辗转，途经多处村镇，最终抵达河北省完县（1993年改为顺平县）台鱼乡寨子村。衣衫褴褛、饥寒交迫的他，被一位淳朴的老乡收留。彼时他尚不了解，这片土地正是太行山革命根据地腹地。

 

二

 

完县地处太行山东麓，是知名的革命老区。寨子村更是红色热土，走出多位投身革命的优秀儿女。

 

钟英在此养病期间，结识了当地抗日骨干罗傅孔。两人常在油灯下畅谈家国理想，得知在这里同样能够投身抗日斗争后，彼此志同道合，携手走上革命道路。不久，红军干部王富刚等人来到寨子村筹建抗日武装，钟英有文化且接受过军事训练，被任命为新组建队伍的班长兼文化教员。

 

1937年10月，八路军干部王紫峰将完县、满城一带的抗日队伍整编为晋察冀军区第十大队，队伍规模不断壮大。王紫峰赏识沉稳干练的钟英，挑选他担任随身秘书。

 

自此，钟英正式踏上抗日征程。战火不断淬炼着他，也唤醒了他心中的诗情。在寨子村的这段经历，为他之后驰骋沙场、指挥作战打下坚实根基。

 

1938年4月，第十大队改编为第十团，团长王紫峰带领第二营驻扎完县北陈候村。4月6日凌晨，数百名日伪军突袭正在出操的一营，企图突袭这支新生的抗日武装。

 

王紫峰沉着指挥，时任作战参谋的钟英一同登上塔尔坡山顶侦查敌情。王紫峰统筹调度，钟英冒着炮火往返前线，传递抢占高地、侧翼夹击等作战指令。战斗进入白热化，前线展开激烈肉搏。关键时刻，二营按照部署从侧翼发起冲击，对敌形成两面合围，日伪军难以支撑，仓促撤退。

 

首战告捷，钟英欣然赋词《清平乐》以铭记：“春风送暖，日寇把营闯。阴歼我军壮胆气，蚍蜉撼树妄想。塔尔坡举刀枪，雄师士气昂扬，英雄反击多次，敌遭重大伤亡。”

 

此后，钟英在冀中九分区先后担任作战科长、三十三团参谋长、十八团代理团长等职务，参与大小战斗近百次，屡立战功。

 

1940年夏秋，时任三十三团参谋长的钟英率部投身百团大战。作战期间，他带领部队多次对敌方交通线开展破袭行动，接连在多处区域发起攻势，拔除多处日伪据点，持续扰乱敌军运输补给，相关作战事迹得到《晋察冀抗敌日报》报道。

 

百团大战是钟英戎马生涯中难以忘怀的战斗历程。战后他赋诗抒怀：“华北沃野似肥膏，倭寇垂涎虎视枭……风驰电掣传军令，炮怒弹飞震九霄。雄师百团齐破袭，八方捷报会高潮。”

 

三

 

钟山印象最深的，是叔叔时常提起的信念：人民是抗战胜利坚不可摧的堡垒。

 

百团大战结束后，日军调集兵力在华北根据地展开残酷“扫荡”，依靠大量碉堡、封锁沟妄图挤压抗日武装的活动空间。钟英冷静研判敌情：敌军战线绵长，兵力分散，各个据点守备力量有限；伪军内部矛盾重重，具备争取瓦解的空间；日军残暴的侵略行径激起民众愤慨，为开展人民战争筑牢群众根基。

 

基于这样的判断，钟英带领部队采取灵活的对敌策略，核心是军事上化整为零，斗争中扎根群众。军事层面，将大部队拆分为小规模分队开展行动，他时常带领小股力量穿插于敌军据点之间。行军、宿营方案随机调整，时常隐蔽在据点周边活动，严格做好消息封锁，伺机打击敌人。伏击、夜袭、化装突袭、地雷战、地道战等多种战法，都被灵活运用。

 

各类战术能够落地见效，根基在于广大人民群众的鼎力支持。部队分散开展敌后斗争，处处离不开百姓的掩护与帮扶。

 

1943年，任丘宋家店联络站的往事令他久久难忘。日军包围院落搜查，孙大娘面对威逼，始终严守秘密，保护地道内的指战员；同年钟英负伤，先后在白洋淀渔民、前王药村乡亲的掩护照料下养伤，群众不顾安危，想方设法保障伤员安全。野场惨案中，众多乡亲为保守情报不幸罹难，他们舍生取义的壮举，深深烙印在钟英心中。

 

挺身而出的普通人，是千千万万冀中百姓的缩影。无数群众以生命守护抗日力量，构筑起坚不可摧的敌后防线，成为对敌斗争源源不断的力量支撑。日寇宣布投降之时，钟英提笔赋诗：“日寇侵华八年长，调兵百万逞凶狂……携手军民同敌忾，齐心抗战共情昂。赢得胜利惊天地，高奏凯歌意气扬。”

 

▲钟英1989年写的自传《烽烟往事》（未正式出版）

“叔叔一生最自豪的，就是守住了‘绝不掉队’的誓言。”钟山合上相册时，阅兵式已近尾声。屏幕上，红旗猎猎，和平鸽掠过蓝天。

 

从身陷困境仍执着寻找抗日队伍的青年，到久经战火考验的八路军指挥员。新中国成立后，1950年钟英调任军委军训部处长，1955年被授予大校军衔，上世纪60年代先后任职总参谋部出版局、总政治部战士出版社（解放军出版社前身）副社长，最终享受副兵团级待遇。钟英用一生践行“绝不掉队”的诺言。泛黄诗稿上留下的笔墨，记录烽火岁月，承载一代人的理想与坚守。这份执着，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安危紧紧相连，也凝聚成中华民族迈向伟大复兴道路上，永不掉队的信念力量。

 

【何石，男，退转军人，文化传媒工作者。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中国小说学会会员、中国微型小说（小小说）学会会员、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、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理事、邵阳市作协理事。在武警部队主编的小说集《武警传奇・死囚在追踪》及多个年度选本，《小说选刊》《湖南文学》《湘江文艺》《广西文学》《延河》《奔流》《三月三》《散文选刊》《红豆》《芳草》《湛江文学》等书报刊发表小说、散文、报告文学等作品200多万字，已出版《极目南国》《笑傲潇湘》《大山的儿子》《那山那村》《驻村冻江源》等专著多部。获得省市宣传部主题文学征文奖、广西日报纪实文学奖、中国作协《小说选刊》杂志与中国小小说学会联合征文奖、团中央“志愿文学”奖等多个奖项；与人合作的通讯获国家级新闻奖；参编图书获全国政协优秀图书奖；小说集《那山那村》入选中宣部新闻出版总署2022年度农家书屋推荐书目；新作长篇小说《驻村冻江源》被北京市文联推荐为2026年12部精选文艺思政佳作之首，选章《大塘消息》获团中央和中国作协联合主办的第六届中国“志愿文学”奖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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